推开院门，就是连片的庄稼地，庄稼地旁边，一条蜿蜒的小溪汩汩流过，溪水清可见底。夏夜，伴着虫鸣蛙叫，成群结队的萤火虫在农田上空上下翻飞，忽明忽暗的绿色萤光，在夜色中画出无数道光轨，就像大片流动的星河。

每到这个时节，乘凉的孩童，便会拿起蒲扇追逐那些造访小院的萤火虫，有时候抓到几只，便用瓶子装起来，验证一下萤光是否真能照亮书本。

这是我记忆中家乡最动人的场景，也是许多像我这样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的童年记忆。

我的家乡是鲁东南的一个小村庄，前几年夏天回到老家，我试图寻找那童年的流萤，可走遍村头田野也没发现，爸爸说萤火虫早就没有了。这些年，家家户户都在田里使用化肥农药，再加上气候的变化，村里的几条小溪都断流了。

幸运的是，我的孩子在他的童年也看到了这番绮丽的自然盛景。在美丽的南京紫金山里，我们邂逅了漫天飞舞的萤火虫。那是20年前，我带着五岁的孩子在水榭露营，大概晚上八点多，在滑道游乐园西侧的一条清澈的小溪里，童年时那童话般的点点萤火又真真实实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溪沟宽约两三米，溪的两岸是茂密的山林，在溪沟的上空和两边的山林里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萤光，特别是溪沟上空，萤火虫密集飞舞，如同一条熠熠生辉的萤火隧道。

孩子是第一次看到萤火虫，大概也被这种绮丽惊呆了，生性活泼的他居然出奇的安静，紧紧地盯着那片流动的萤火，悄悄地问我：“妈妈，那是什么”。那种好奇，是一种未被尘世沾染的对世界最本真的好奇，他并没有在等待答案，而是面对大自然最纯粹的惊叹，那个绝美的画面，在他的心里珍藏至今。

山东老家与南京紫金山，一北一南，相距500多公里，却共同诉说着萤火虫的命运。为何萤火虫在乡村不见踪迹，却在城市的山林中得以幸存？这背后的答案正是我们需要倾听的生态警示。

萤火虫是隶属于昆虫纲鞘翅目萤科家族的一类昆虫的统称，并非同一物种，因为尾部能发“荧光”，故被称为萤火虫。全世界已知的萤火虫超过2000种，中国有约200多种。广义的萤火虫还包括雌光萤科成员。根据景区最新的生物多样性调查成果，紫金山目前已调查到的萤科种类有9种，分别是端黑萤、黄脉翅萤、雷氏萤、付氏萤、红胸窗萤、未知窗萤2种、未知锯角萤1种、奥氏弩萤，还调查到南京地区数量非常稀少的雌光萤科种类1种—雌光萤，而数量最多的是端黑萤。

端黑萤

黄脉翅萤

每年5月-10月，是紫金山萤火虫的成虫活动期。5月，雷氏萤、红胸窗萤、付氏萤、雌光萤等开始出现，但因为数量不多，不易被人发现。7月，端黑萤和黄脉翅萤开始大量出现，它们是紫金山漫天飞舞的流萤景观的主角，而端黑萤是数量更多的绝对优势种，根据景区专家多年对紫金山萤火虫的调查结果：在7月的赏萤盛季，我们看到的约80％的萤火虫都是端黑萤。秋季，大多数萤火虫已归于尘土，但紫金山里依然有萤火闪烁，只不过星火寥寥，只有窗萤属的一种未知窗萤在中秋节左右上演着秋日萤火的独角戏。

雷氏萤

红胸窗萤

昆虫科普

萤火虫是完全变态昆虫，它们的一生分为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是一场以光为笔的演化诗篇，每个阶段都能发光，整个过程往往持续一年以上，但真正“发光飞舞”的成虫阶段，只有7到20天。卵期时间约2-4周，雌虫产卵于潮湿的苔藓或土壤中。卵也会发微光，被认为是一种警告天敌的警戒色。 幼虫期是萤火虫生命中最漫长的阶段，约十个月至一年。幼虫是凶猛的捕食者，主要以蜗牛、蛞蝓为主食。进食时幼虫用针管状的口器刺入猎物体内，注入具有麻醉成分的消化液，将猎物溶解后再吸食。一只幼虫变成成虫前，要吃掉十几只蜗牛。有萤火虫的地方，蜗牛数量往往可控，植被也更健康。

老熟幼虫停止进食后，用泥土和分泌物筑成小泥室，在黑暗中度过约两周的蛹期。此时的光已微弱，但一触即闪，是最脆弱的自我保护。成虫羽化后化身为诗意的暗夜精灵，它们不再进食，只靠幼虫期储存的能量维持飞行和发光，目的是求偶与繁殖。

成虫期约7到20天，每一种萤火虫都有自己的发光节奏——雄虫在夜空中以固定频率发出求偶闪光，雌虫停栖在叶片上以特定信号回应。密码匹配，雄虫便急速下降完成交配，我们看到的那种从空中急速俯冲而下的萤火虫，便是找到女友的雄性萤火虫迫不及待的去约会。雌虫交配后产卵，然后双双死去。

短短几天，萤火虫耗尽一生去追寻一次闪光、一个回应，然后化为尘土。每到夏夜萤火飞舞时，都是它们在以生命最后的能量，谱一场盛大的告别。正如歌里唱的：“燃烧小小的身影在夜晚，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短暂的生命，努力的发光，让黑暗的世界，充满希望”。

有人可能会问：萤火虫的身体会发光，为什么却不会烫坏自己呢？这要从萤火虫的发光原理说起。萤火虫之所以能发光，是因为它腹部有一个特殊的发光器，由发光细胞、反射层和透明的表层细胞组成。结构类似于手电筒的灯泡、灯泡周围的反射金属片及灯泡前端的玻璃保护层。发光现象是一连串的细胞生化反应，即发光细胞中的化学物质荧光素和荧光素酶与氧气相互作用，产生新的物质，这种物质以光的形式释放能量。而这个反应最精妙的地方在于萤火虫以光的形式释放的能量接近100%，几乎没有热量产生，所以被称为冷光。

付氏萤

雌光萤

萤火虫不仅是暗夜生灵，也是重要的环境指示物种，稳定的气候、完整的生态链、洁净的水质、没有光污染是萤火虫生存缺一不可的要素。它们对环境敏感，只生活在水质洁净、没有光污染、周边植被完整的溪流或湿地中，整个生命周期都依赖着一个完整而纯净的生态系统。正因为萤火虫对环境要求高，它们的存亡直接反映了我们生存环境的健康状况， 有萤火飞舞的地方，说明那里的水是干净的，空气是清新的，夜晚是自然的。而当萤火虫消失时，往往意味着当初那个栖息地的生态已经伤痕累累。

自然界中，萤火虫有不少天敌，主要包括蜘蛛、蚂蚁、蛙类、鱼类等，然而，萤火虫最大的天敌不是这些自然动物的威胁，而是来自人类，因为在一个完善的生态系统中，生物链中的每一环可以自我调节，保持着动态平衡。但人类对自然的干扰，却常常让自然无力抗衡。

未知窗萤

未知锯角萤

泰山未知窗萤   以上萤火虫图片均由张华老师提供

当前，全国各地的萤火虫栖息地正在加速消失。全球变暖导致的干旱、雨季异常，致使幼虫大量死亡。近二十年来，长江中下游多个传统栖息地，因极端天气频发，种群已锐减过半。 水岸硬化、水利工程截断了溪流、农药污染了水源、人工亮化扰乱了它们的求偶信号，甚至有人为牟利而大量捕捉萤火虫用于所谓的“萤火虫放飞”商业活动，这些人类的活动也已严重影响了萤火虫的繁衍生存。中国科学院一项研究指出：近十年来，中国大陆超过三分之一的常规萤火虫种群观测地，已难以在每年固定观测到稳定种群。 萤火虫不会说话，但它们用“消失”的方式，向我们传递了一条无声却沉重的短信：万物赖以生存的地球环境，正在变得越来越不自然。

至此，我们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为何萤火虫在乡村不见踪迹，却在城市的山林中得以幸存？”

1

紫金山拥有三万多亩茂密的森林，随着次生林的演替，森林的生物多样性越来越好，森林生态系统越来越完善，生物链越来越完整，为萤火虫提供了足够的食物来源；

2

紫金山水质优良，大多数夏季溪沟水源充足，为萤火虫提供了交配繁衍的优良场所；

3

紫金山森林大多数区域没有亮化，为萤火虫寻找配偶提供了便利。

但令人担忧的是，随着城市的发展，紫金山已成为一座城市山林，作为一座被城市包围的“生态宝地”，紫金山的人为干扰也越来越重，山体周边的亮化越来越多，所谓的“户外爱好者”热衷于野道徒步，严重干扰了萤火虫及其他动植物的正常生存——

紫金山萤火虫栖息地也在缩减

作为市民游客，我们能为萤火虫、为紫金山的生态保护做些什么呢？

请做一个文明赏萤人，走时带走自己的垃圾，不留下任何废弃物；

请践行无痕山林理念，走步道，不要随意进入溪沟和草坡；

请关注紫金山的生态保护政策，支持“野态保护”而非“过度开发”；

请向身边的朋友科普紫金山的生态价值，让更多人了解母亲山；

发现破坏紫金山生态的行为，请及时向景区森林部门反映；

南京是国内较早开展萤火虫保护的城市之一。2014年，景区联合南京农业大学、江苏省昆虫学会，启动了“紫金山萤火虫保护与恢复项目”。这是国内第一个在大型城市核心景区内系统开展的萤火虫保护项目。2020年，景区又将萤火虫分布最多的区域设置为核心保育区，依法保护萤火虫生存的原生境。

萤火虫保护只是紫金山生态保护的一个缩影。这座“城市山林”面临的挑战，远比萤火虫的命运更加复杂。紫金山是南京这座城市的生态基底，它能为萤火虫、为鸟类、为原生植物、为我们自己，保留生存所需的自然的空间。

紫金山的存在，让这座城市里的孩子，还有机会在夏夜看到萤火虫，这是何其宝贵的馈赠。 衷心希望在各方人士的关注下，紫金山的生态越来越好、越来越自然。

董丽娜，研究员级林业高级工程师，从事森林管理工作30余年。现为南京林业大学硕士研究生校外指导老师、南京科普报告进校园专家库成员、国家林业局注册自然教育导师。

文字 | 董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