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是中式建筑中兼具实用与审美价值的经典形制，历经千年演化，成为寄情山水、安顿身心的精神载体。

在中山陵的纪念建筑体系中，仰止亭与行健亭虽同为亭阁形制，却各秉风骨、特色鲜明。二者既根植于中国传统建筑美学，又融入近代建筑的创新探索，分别以雅致秀丽与大气刚健的特质，勾勒出中式亭阁的多样形态，将对中山先生的敬仰与对民族精神的追求，凝于一砖一瓦之间，传续至今。

仰止亭：唯一一座个人捐建的建筑

仰止亭坐落在中山陵与灵谷寺之间的梅岭之上，是中山陵所有纪念建筑中唯一一座个人捐建的建筑，由近代著名书画家叶恭绰捐资。

叶恭绰与孙中山同为广东人。1912年，孙中山与叶恭绰相识于北京，叶恭绰是时任中华全国铁路协会副会长、铁路总局局长。两人相谈甚欢，孙中山对在铁路方面有精辟见解的叶恭绰大为欣赏，他激动地说：“吾之北也,喜得一同志焉！”并鼓励叶恭绰继续努力筹划铁路事务，为国家富强贡献力量。

1929年8月，叶恭绰以“总理故亲”的身份参加孙中山安葬仪式。因为叶恭绰深谙建筑，又与孙中山私交甚笃，所以在中山陵的建设过程中，葬事筹备委员会曾多次征询他的意见。

叶恭绰（1881－1968），广东番禺人，中国近现代学者、书画家、社会活动家、收藏鉴赏家。

二道沟一带被开辟为风景区后，需要在此建些亭台楼阁加以布置，叶恭绰表示愿意捐5000元在陵园建造一座纪念亭。1929年10月，陵园管理委员会讨论了“槟城华侨及叶恭绰先生各捐款五千元，以为建筑纪念亭及布置花木区之用，来函请即兴工，以便汇款案”。1930年9月，纪念亭的选址正式确定，“叶恭绰先生拟请指定二道沟荷花池北面山坡为建筑纪念亭及布置梅林地点案”。

纪念亭命名为“仰止”，出自《诗经·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表达了叶恭绰对孙中山先生的无限敬仰之情。叶恭绰逝世后，葬入仰止亭西侧。

与光化亭一样，仰止亭也是由建筑学家刘敦桢设计，1932年秋落成。其建筑核心特色在于将钢筋混凝土等现代材料与中式古典建筑形制、彩画工艺完美结合，于方正格局中尽显雅致秀丽。

仰止亭整体为正方形形制，边长5米，通高约6.7米，与光化亭相比，虽然出自同一设计师之手，仰止亭则更显轻盈秀雅，四角攒尖顶的设计让亭身线条简洁利落，尽显中式建筑的灵动。屋面覆盖静谧深邃的蓝色琉璃瓦，与钟山的自然绿意相映成趣；亭内为磨石子地面，同中山陵修建时期所使用的石料一样，亭边阶石同样选用产自苏州的金山石镶砌，温润的石材为现代材料构筑的亭阁平添了古朴厚重之感。

最具创新的是，仰止亭所有本应是木构的柱、梁、栏杆、藻井等构件，均以钢筋混凝土模仿木构形式打造，属于典型的“中西合璧”现代建筑手法，既保留了中式亭阁的形制轮廓，又极大地提升了建筑的耐久性。檐角装饰的垂兽和仙人走兽并未做常见的具象化雕琢，而是以拐子纹意象化表现，线条弯折古朴，尽显中式典雅韵味；檐头勾头饰勾云纹、滴水饰卷草纹，皆为中式传统吉祥纹样。

行健亭：刚建利落的建筑风格

行健亭坐落于陵园路与紫金山路交汇处，是中山陵与明孝陵的中途节点，专为谒陵游人驻足休憩而设，由广州市政府捐资兴建、赵深建筑师设计，1933年夏落成。其名取自《易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与中山先生的革命精神相契合，建筑风格也如“行健”二字一般，大气庄重、刚健利落，既遵循中山陵园的整体中式风格，又融入近代建筑的实用主义设计，是近代亭阁建筑的典范。

《首都计划》第六章规定，“建筑形式之选择”的主题就是坚持“中国固有之形式”的创作，并对其解释为：具有中国传统特色的装饰细部、吸取宫殿式建筑的建造特点、鲜艳的建筑色彩。这一规定对当时的建筑设计产生很深影响，它们大多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有着宫殿式大屋顶，飞檐翘角，梁枋彩绘一应俱全，既有中国传统建筑端庄典雅的造型，又有西方先进的建造手段和实用主义。宫殿式建筑设计对建筑师要求很高，既能掌握现代建造技术，还要对传统建筑形式和营造有着深刻的理解。赵深建筑的行健亭，正是响应了《首都计划》的要求。

赵深（1898－1978），江苏无锡人，建筑专家，中国建筑学会第二至四届副理事长。

1931年6月陵园管理委员会核准了于陵墓大道与明陵路相交处，建设广州市政府捐建之纪念亭案；核准聘请赵深为广州市政府捐建纪念亭之建筑工程师案。

行健亭为中式四方亭格局，重檐四角攒尖顶结构，边长9.3米，通高12米，相较于仰止亭的小巧，更显开阔大气。两重亭顶均覆盖蓝色琉璃瓦，与中山陵纪念建筑的色彩保持统一，蓝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亭身的朱红立柱形成强烈视觉冲击，成为行健亭最直观的视觉特征。

亭内设内外两圈共16根朱红色方柱，每面四角各设一根，以金柱法做出重檐，粗壮的红柱为亭阁提供坚实支撑；沿柱设置40厘米高的红色坐栏，专为游人坐憩设计，极具实用性。行健亭最初以木结构为主，后经维修，部分木构件被钢筋混凝土替代，既保留原有建筑形制，又提升了稳固性。

丰富多元的彩画风格

仰止亭与行健亭在亭身装饰上皆绘有彩画。彩画是亭身装饰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大多传承于中式传统建筑彩绘，在处理方式上有部分差异。彩画风格独特，对画师的绘画技术要求极高。早在春秋时期，古人就开始在梁上作画，经历朝历代发展直至明清时期，彩画已达到十分成熟的阶段。

彩画可分为和玺彩画、旋子彩画、苏式彩画这三大类。传统官式建筑中广泛运用和玺彩画与旋子彩画，这两种也是等级较高的彩画类型。三种彩画均为三段式的构图方式，即箍头——藻头——枋心。在相同的构图方式下，三种彩画有不同的装饰风格，其题材也各不相同。

彩画构图格局

仰止亭与行健亭在建筑装饰上则分别采用了不同的彩画类型。

仰止亭的彩画装饰在中国传统官式做法基础上大胆创新，形成独有的风格：檐枋的装饰采用旋子彩画，轮廓线以简约清晰的墨线勾勒，枋心绘龟背锦八瓣海棠花纹样，小找头旋花为“一整两破”（即一朵整旋花、两朵半旋花）经典布局，旋眼和菱角地刷黄营造金饰感，色彩带与旋瓣做退晕处理让过渡更自然，盒子部分的纹饰则采用灵动的花卉卷草纹，柔化了建筑中的硬朗线条。

亭内天花与支条彩画也暗藏巧思：井口天花枝条粗壮，绘圆鼓子团鹤纹，搭配卷草纹样的岔角，祥瑞雅致；支条彩画中部为八瓣莲花纹，四周饰如意云纹与一波三折框线，形成“空方心”视觉效果。额枋中部悬挂由叶恭绰亲笔题写的“仰止亭”三字，笔墨苍劲，为亭阁增添浓厚人文底蕴，与建筑形制相得益彰，方寸之间，尽显中式建筑的典雅之美。

行健亭的彩画则融合了旋子彩画与苏式彩画，形成利落素雅、张弛有度的独有风格。垂脊上未设垂兽、仔角梁端头不安套兽，褪去繁缛装饰，使亭身线条更显利落大气。外檐檐枋采用烟琢墨石碾玉旋子彩画，框架线与旋眼菱角地沥粉贴金，旋瓣处做退晕处理，层次丰富，小找头旋花为“一整两破”布局，枋心绘花卉纹且花朵轮廓贴金，这种烟琢墨石碾玉搭配花卉枋心的做法，在官式彩画中较为少见，极具特色。

内檐彩画则以苏式彩画为框架，大胆做“留白”处理，仅勾勒方心线、烟云筒、包袱边、卡子、万字箍头、连珠带等框架纹饰，枋心、包袱心和小找头内不画任何纹饰，仅施地色，让内檐空间更显开阔。

亭顶井口天花设计简约雅致：支条与天花板以深浅二蓝分色，层次分明，支条上仅画一朵四瓣栀花，天花方格内绘四合如意卷草纹，其四方对称、线条连绵，既显简洁素雅，又暗含四方祥和、四季如意的吉祥寓意，与亭阁刚健大气的整体风格相得益彰。

仰止亭与行健亭，二者虽在风格上有所差异，但都同守中式建筑的对称之美与意境之妙，又兼具近代建筑的理性简约与实用，共同成为中山陵纪念建筑中，传统与现代交融的亭阁经典，展现了中式亭阁建筑的多样魅力，也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底蕴与人文内涵。

参考资料

[1]闻慧斌.叶恭绰与孙中山的深情厚谊[J].钟山风雨,2014,(04):25-28.

[2]《中山陵档案史料选编》

[3]汪晓茜.中西合璧的南京近代建筑[J].江苏地方志,2026,(02):23-27.

[4]高留建.中山陵园纪念性景观中文化元素研究[D].南京林业大学,2013.

文字 | 张旻婧

文史专家 | 赵子莉